解析洪兰现象:《恐惧之邦》的《奈米猎杀》

文章   2020-08-05  阅读 396 次

近日,知名认知神经心理学者洪兰教授翻译的《快思慢想》(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DanielKahneman着作),被学者王伟雄抓出诸多误译之处,并以「不要脸的劣译」称之,引起网友热议,也迫使诚品书店以「瑕疵商品」名义接受顾客凭发票退货。实际上,洪兰女士的翻译作品在本本热销的同时,多年来一直受到不少检视和批评,从《揭开老化之谜》、《脑内乾坤》、《天生爱学样》到《语言本能》等都可在网路上找到网友译文和原文的对照勘误。独立二手书店公共册所经营者杨缅因前些日子特别推出活动,即日起携洪兰着/译作赠与书店,即可以六五折购书,并邀请小说家、政治工作者丁允恭和我举办「国际研讨会」,座谈讨论「洪兰现象」。

解析洪兰现象:《恐惧之邦》的《奈米猎杀》

之所以邀请我们两个,是因为我们过去都曾为文批评洪兰,尤其丁允恭在「週二想想」的〈超译洪兰〉更得到乡民一片盛「讚」。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认为:洪兰的误译和超译(时常近乎创作)固然无益正确知识的传播,也有违学术伦理,她真正为害最大的却是时常可见于报章杂誌的时事评论。

以我自己过去两次与洪兰的交手为例:其一是四年前针对她在《天下》杂誌「人与环境」专栏批评台大医学系学生「上课秩序极差」,「不想读,就让给别人吧」。身为评鉴委员洪兰造访班级(「医疗与社会」课程)成员,我认为洪兰的批评是「错打稻草人」,既没有正确地把握现象(医学生是在特定课程「不专心」,或者所有课程皆然?)也没有深入地看到表象背后的结构性问题:医学院的考试领导教/学氛围,让医学人文沦为形式主义(特别是应付评鉴)产物;非但多数学生认为一週听讲两小时责任便了,许多医师也听到医学人文便露出或轻蔑或无奈的笑容。

其二则是两年前针对她在《联合报》发表的文章,其时正值总统大选白热化期间,宋楚瑜参选与否牵动蓝绿选情和选民的敏感神经。该文通篇与政治无关,主要在介绍功能性磁振造影(fMRI)这项认知神经科学的研究利器及相关的探索成果,然而文末突然冒出一句牵强突兀的结论:宋楚瑜如执意参选,是对所有败选徵兆的选择性无视,也是一种不理性的乐观。我认为此举不但有违科普教育的初衷,也踰越了科学与政治间的份际。我自己并非一个认为学术与政治间必须绝对坚壁清野的「方法论的禁欲主义者」(methodologicalasceticism),问题在于:被赋予学术权威公器的科学家,是否诚实做到利益迴避宣示?或者一手享用清誉、另一手却甘为当权者擦脂抹粉?

事实上,洪兰的许多文章都是依循这种模式:好故事,坏启示。正如丁允恭在座谈上精闢指出的:这利用的是认知心理学上关于说服(persuasion)的「边缘途径」(peripheralroute):营造一个科学知识和量化数据堆砌的理性讨论气氛,诱导读者不察背景与结论间失落的逻辑连结,用滑坡谬误和各种引喻失义的错误类比偷渡自己的立场和价值观。讽刺的是,洪兰在小说《恐惧之邦》(原作者MichaelCrichton习医出身,洪兰曾翻译及推荐其多本着作)的译序中曾言:「学术和政治一定要分家。学术不能为政治所用,因为学术本当指导政策的制定,不能反宾为主、角色混乱。当学术为政治所用时,会造成人类悲剧」云云,书末附录亦有一篇Crichton致读者的〈为什幺有政治立场的科学是危险的〉,不知洪兰一字一句翻译时是否真正读通了?

在洪兰义正辞严而不失温婉的语言背后,其实经常暗含了一种「贩卖恐惧」的基调。比如说,在她最常书写的亲职教育系列文章中,就往往以孩子的竞争力下降、道德沦丧或者不快乐恐吓父母,然而她所欲兜售的却是许多专断(arbitrary)且彼此矛盾的规矩。而在她最近一篇天下杂誌专栏〈别让前人的热血白流〉中甚至是以台湾史来警告诸多不满时政的抗争者了:「没有823砲战死难的士兵,就没有今天的台湾,到处抗争、随意跷课、丢鞋子打人时,回想一下,我们有没有辜负当年牺牲者的期望,使台湾变得更好?他们的血液有没有白流?」然而,洪兰没说的是,抗争者固然可能为自己设定了不同的历史典範──某些或许不属洪兰心目中伟人之列的抗争者。倒是,那些时常把「当年牺牲者」放在口中的当权者,又把台湾带往哪个方向?

儘管必须对洪兰其言其行严词批判,我并不想对她个人「猎巫」,或者借用她所译Crichton另一本脍炙人口的小说的名字:对她「奈米猎杀」──之所以说是奈米,是因为相对于巨大的「学阀」,甚至是一个「政治—法律—媒体複合体」(politico-legal-mediacomplex,这正是《恐惧之邦》点名抨击的对象:PLM),我们对她的批评其实如同狗吠火车、尺度奈米。

开玩笑地说,打倒一个洪兰是不够的,因为还有千千万万个洪兰/李家同/龙应台……。面对多年以降挟保守派科学与文化霸权所带来的消极革命(passiverevolution),一方面,异议者不能再默不作声,最好能将论题导向更深入而有建设性的面向(例如,当年台大医学系「鸡腿事件」后,我们举办了「力挽洪兰」座谈会,以审议式民主方式检讨医学人文及专业教育的形式与内容、学生如何参与医学教育评鉴、医学院的公共空间等多项议题,由此凝聚共识,相当成功地推行了改革方案);另一方面,我们更必须深刻研究,这些「社会贤达」如何形成派阀和複合体,又是运用何种策略对社会形成如此绵密的影响(例如,「出版社→国中小教师→学童」的迴路)。如果不能打倒洪兰,何妨以洪兰为师,摸清她对大众的魅力何在?

(本文发表于公共册所「超译/超越/超克洪兰/红蓝/Ho兰国际研讨会」)